黑白电影摄影大师——吉尔伯特·泰勒和瓦迪姆·伊万诺维奇·尤瑟夫

吉尔伯特·泰勒和瓦迪姆·伊万诺维奇·尤瑟夫都以黑白电影摄影而著称,一位擅长特效,一位专攻诗意,都曾为影迷带来许多令人难忘的银幕经典画面。

黑白电影摄影大师——吉尔伯特·泰勒和瓦迪姆·伊万诺维奇·尤瑟夫

吉尔伯特·泰勒, 1914 年 4 月 12 日- 2013 年 8 月 23 日

在 8 月 23 日这一天,电影界失去了两位殿堂级摄影大师:吉尔伯特·泰勒(Gilbert Taylor),享年 99 岁,一生共拍摄 65 部剧情片,代表作包括《奇爱博士》(Dr. Strangelove)、《星球大战》(Star Wars);瓦迪姆·伊万诺维奇·尤瑟夫(Vadim Ivanovich Yusov),享年 84 岁,代表作包括《伊万的童年》(Ivan’s Childhood)、《飞向太空》(Solaris)。巧的是,两人都以黑白电影摄影而著称,一位擅长特效,一位专攻诗意,殊途却又同归,都曾为影迷带来许多令人难忘的银幕经典画面。

黑白电影摄影大师——吉尔伯特·泰勒和瓦迪姆·伊万诺维奇·尤瑟夫

从左上到右下:《洛丽塔》的开场字幕的经典画面就来自泰勒,但他的名字最后没有出现在演职员表中、在拍摄《奇爱博士》的同时,泰勒还在拍摄披头士的《一夜狂欢》、波兰斯基的《荒岛惊魂》为泰勒又一次赢得英国学院奖的提名,不过他再次惜败奥斯瓦尔德·莫里斯、希区柯克的《狂凶记》也由泰勒掌镜。

有了好的阴影,才有好的电影
   吉尔伯特·泰勒 1914 年 4 月 12 日生于英国赫特福德郡,父亲是位颇有建树的建筑设计师,从小便希望他能子承父业。但小吉尔伯特却更喜欢他叔叔家摆放着的摄影机。叔叔是位新闻电影摄影师,一来二去,吉尔伯特才 10 岁便已经懂得如何往老式手摇木盒摄影机里装卸胶片了。15 岁时,靠邻居推荐他进了当时才成立不久的庚斯博罗电影厂当摄影助理。起初父亲并不赞成,在老人看来,电影行业充斥着“老泼妇、妓女和吉卜赛人”。好在吉尔伯特的母亲很支持儿子的选择。

进厂后他先是替摄影师威廉·申顿(William Shenton)当助手,之后还在希区柯克的《Number 17》剧组当过第二组摄影助理。二战爆发后,泰勒志愿加入英国皇家空军。在军队,他仍旧从事老本行,从兰开斯特轰炸机上航拍德国地面目标。“你或许会想知道,这些军中经历对我日后的电影事业有何帮助?答案就是,那令我变得更坚强了。”他告诉记者。有趣的是,1955 年英国联合影业公司拍摄关于皇家空军兰开斯特轰炸机空袭德国的影片《轰炸鲁尔水坝记》(The Dam Busters)时,泰勒也作为特技摄影加盟,当初的实战经验此时化作了银幕的神奇。

黑白电影摄影大师——吉尔伯特·泰勒和瓦迪姆·伊万诺维奇·尤瑟夫

泰勒日后表示拍摄《奇爱博士》时,与库布里克的相处并不愉快。

二战结束后,泰勒重拾老本行。1948 年由理查德·艾登堡(Richard Attenborough)主演的校园电影《豚鼠》(The Guinea Pig)给了他第一次担任正牌摄影师的机会。1962 年库布里克拍摄《洛丽塔》时,名摄影师奥斯瓦尔德·莫里斯(Oswald Morris,代表作有《永别了武器》、《纳瓦隆大炮》、《屋顶上的小提琴手》等)因为档期原因提前离开剧组,剩下片头部分尚未拍毕。库布里克之前看过《轰炸鲁尔水坝记》,很为其中的特效摄影震撼,于是他邀来泰勒帮忙,便有了之后影片开头那段边出字幕男主角边为洛丽塔脚上涂指甲油的经典画面(但泰勒的名字最后并未出现在演职员表中)。1963 年后库布里克开拍《奇爱博士》,他又想到了泰勒。向来以谨慎、挑剔而著称的库导,不忘事先对泰勒做个考核。泰勒回忆说,那天库布里克与他一对一坐着,导演手里拿着本堪称“摄影师《圣经》”的 《美国摄影师》(American Cinematographer)杂志,一边翻阅,一边向泰勒提出各种专业性问题,什么镜头该怎么拍,哪种特技效果如何实现折腾了好一阵才满意地向泰勒递过了合约。拍摄过程中,泰勒当年在轰炸机上航拍的经验,为影片注入一种现实主义味道。多年之后回忆在拍摄现场的经历,泰勒说过,很多时候库导演都事无巨细地在现场监督各部分工作,连照明布光的细节都不放过,这让他手底下的人全都神经高度紧张。只有在某个复杂场景顺利完成后,他才会露出稍纵即逝的笑容。当时的名记者艾莲娜·邓迪(Elaine Dundy)也来过现场探班,她在报道中写道:某天库布里克正在构思一个画面,摄影吉尔伯特·泰勒没留神,挡住了他的视线。“库布里克厉声呵斥道,‘别挡道,吉尔!’”文章发表前,按约定要先给库布里克过目,他毫不犹豫地要求记者把这段话删了,因为他担心一旦这事情见报,以后再也没有摄影师愿意与他合作了。于是在见报的版本中,将这段话改成了:“他会随便地、不带任何攻击性地对任何出现在镜头内的无关人员说,‘别挡住镜头。’”(《我是怪人,我是独行者:库布里克谈话录》,新星出版社 2013 年 6 月)

黑白电影摄影大师——吉尔伯特·泰勒和瓦迪姆·伊万诺维奇·尤瑟夫

泰勒回忆卢卡斯在《星球大战》片场总是回避他,“无论他开出什么条件,我都不会再和他合作了”。

1964 年,两部由泰勒担任摄影的作品相继大热,除《奇爱博士》外,另一部正是由披头士乐队担纲主演的喜剧片《一夜狂欢》(A Hard Day’s Night)。泰勒曾说:“有了好的阴影,才有好的电影。”正是他精湛的明暗处理手段吸引到了罗曼·波兰斯基(Roman Polanski)的注意,并力邀他为其新作《冷血惊魂》(Repulsion)掌镜,泰勒也毅然为此推掉了加盟《007 之霹雳弹》(Thunderball)剧组的机会。翌年两人又再接再厉,合作了影片 《荒岛惊魂》(Cul-de-sac)。两部影片为泰勒带来两次英国电影学院奖最佳摄影提名,但两次都惜败于奥斯瓦尔德·莫里斯。

进入 70 年代,虽说泰勒也曾为希区柯克作品 《狂凶记》(Frenzy)、大热恐怖片《凶兆》(The Omen)担任摄影,但真正令其名垂青史的,无疑还是 1977 年上映的《星球大战》。但其实他与导演乔治·卢卡斯的合作并不愉快。按照他的回忆,当初导演希望摄影多用滤镜,但泰勒却持反对意见。“我认为画面要拍得干净,因为到时候有大量后期特效要做,画面拍得清晰才有利。但卢卡斯不那么想,所以我们一上来试着用了许多滤片,他还让我在机器人身上用了 30 厘米定焦镜头,结果沙漠与天空全都糊在了一起。我跟他说,那样肯定不行,但他却回答我,那正是他要的效果,整部电影都要这么拍,全都用上滤镜。”最终,发行方 20 世纪福克斯高管看了完成的工作样片,决定选择泰勒的处理方式,而泰勒也在他们面前为卢卡斯说了好话,打消了对方调换导演的念头。关于影片,泰勒曾回忆说:“乔治·卢卡斯由拍摄第一天起,便有意回避我,不与我做任何接触。于是我只能自己埋头钻研那超长超厚的剧本,自己决定要如何拍摄整部影片。”影片还没拍完,泰勒便已做出决定:“无论他开出什么条件,我都不会再和他合作了。”值得一提的是,影片结尾高潮处的“死星轰炸戏”与当初《轰炸鲁尔水坝记》里那段特效摄影如出一辙。

1994 年,泰勒完成影片《别惹我》(Don’t Get Me Started)后宣布封镜,之后大部分时间都贡献给了他痴迷的绘画爱好,以及自 70 年代起便在经营的乳牛场事业(他觉得养牛和拍电影其实异曲同工,“总会有出问题的时候”)。8 月 23 日,在与他结婚 46 载的妻子迪·泰勒及家人相伴下,99 岁的吉尔伯特·泰勒在他位于怀特岛纽波特市的家中安然辞世。

黑白电影摄影大师——吉尔伯特·泰勒和瓦迪姆·伊万诺维奇·尤瑟夫

瓦迪姆·伊万诺维奇·尤瑟夫,1929 年 4 月 20 日-2013 年 8 月 23 日。

能将黑白电影上升到艺术品高度的摄影师
   瓦迪姆·伊万诺维奇·尤瑟夫 1929 年 4 月 20 日生于圣彼得堡,18 岁就进了莫斯科一家冶金厂当工人,两年后进入莫斯科电影学院学习摄影。尤瑟夫 1954 年毕业后进入莫斯科电影制片厂,从 1957-1999 的 40 多年间都是该厂的首席摄影指导。1979 年荣获人民艺术家称号,翌年又凭借电视剧《卡尔·马克思的青年时代》(Karl Marx: The Early Years)获得代表苏联文艺、科技界最高荣誉的列宁奖。此外,1988 年威尼斯电影节上,由尤瑟夫掌镜、根据契诃夫同名小说改编的《黑僧》(Chyornyy monakh)荣获最佳摄影奖。苏联解体后,尤瑟夫的电影事业并未受到影响,他在 1992 年、1993 年凭借《深渊》(Prorva)、《护照》(Pasport)蝉联俄罗斯电影界最高荣誉“尼刻奖”最佳摄影荣誉。他还在 1994 年荣获代表俄罗斯文艺界最高荣誉的“凯旋奖”,2002 年荣获“总统特别奖”,2013 年荣获相当于美国金球奖的俄罗斯电影艺术与科学学会“金鹰奖”终身成就奖,以表彰他“为世界电影做出的杰出贡献”。

1954 年进入莫斯科电影制片厂后,尤瑟夫起初也只能担当摄影助理工作,参与作品包括有 1955 年根据契诃夫作品《跳来跳去的女人》翻拍的同名影片。1960 年,尚在莫斯科电影学院念书的安德烈·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为筹备毕业作品,花费半年时间与同窗安德烈·康察洛夫斯基(Andrei Konchalovsky)合作完成了短片《压路机和小提琴》(The Steamroller and the Violin)的剧本。他原本想找当时莫斯科电影制片厂头牌摄影师谢尔盖·乌鲁谢夫斯基(Sergey Urusevsky)合作,但此时早已凭借《第四十一》、《雁南飞》、《一份没有寄出的信》而如日中天的后者,并未搭理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电影学院在读生。于是,塔可夫斯基又斗胆求助比自己大三岁的学长瓦迪姆·尤瑟夫。最终,影片为塔可夫斯基带来“优秀”的导师评分,也为他与尤瑟夫的长期合作打下坚实基础。1992 年接受日本媒体访问时,尤瑟夫回忆说,第一次见面时,塔可夫斯基的谦恭有礼与气质谈吐便吸引了他,“能遇见像他这样的人,是我的幸运”。

1960 年,莫斯科电影制片厂开拍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影片《伊万的童年》,导演是年轻新人爱德华多·阿巴洛夫(Eduard Abalov)。第一部分完成后厂领导并不满意,于是整个项目宣布搁浅。尤瑟夫将这消息告知塔可夫斯基,后者大胆提出申请,终于在 1961 年 6 月获得重启该片拍摄的机会。1962 年 4 月 6 日,影片在莫斯科公映,随后引发观影热潮,当年观众总人次达 1670 万,之后又赢得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与意大利导演瓦莱瑞奥·苏里尼的《家庭日记》并列),还被苏联政府选送参加了那年的奥斯卡最佳外语片评选,就连法国哲学家萨特都曾专门为其撰写评论,称之为自己近些年里看的过最美的电影之一。

黑白电影摄影大师——吉尔伯特·泰勒和瓦迪姆·伊万诺维奇·尤瑟夫

尤瑟夫掌镜的《伊万的童年》赢得了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

1966 年与 1972 年,两人继续合作了《安德烈·卢布廖夫》与《索拉里斯》,然而,分歧也日益加大。翻看那段时间塔可夫斯基的日记,其中不乏这样的记录:

(1971 年 7 月 12 日)尤瑟夫跟我就画面生成有分歧,我反对将背景与演员等同处理。我要用 50.75 镜头,尤索夫要用 35;

(1971 年 8 月 10 日)我和尤瑟夫争个不停。现在与他共事很难;

(1972 年 2 月 7 日)瓦迪姆跟我不够亲近,算不上灵魂相通(我甚至确定不了他有灵魂),无法令我对他倾诉衷肠。某种程度上,他是一介凡夫;

(1972 年 12 月 23 日)尤瑟夫最后拒绝拍这部戏,我很失望我确信他是故意挑时间,尽可能让他的拒绝对我造成最大痛苦。他一直不喜欢我,虽然什么也没说。他怀恨在心。他对知识阶层充满阶级仇恨我很高兴能这样发生。我们也该散了。

(1973 年 2 月 19 日)尤瑟夫发生的事情有点怪。拍《飞向太空》时他就很难共事。他厌烦了一切,心怀怨恨,不断以狡诈恶毒的方式伤害每一个人。他把大家都逼疯了。他总想获得成功与赞誉。他是一介凡夫,不喜欢任何原创与独立的东西。确切说,他嫉妒。好笑的是,他的看法代表了大众对知识阶层的态度。对有才能、有创意、有个性的人,他有阶级仇恨。他自恋。当明白自己并非主要人物时,他勃然大怒。我们拍《索拉里斯》的时候,他显然成了一名‘师傅’,只做有把握的事情,沿用他以往的成就;他想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那些成就,不再向前看。这很糟糕。现在,他要么承认自己并非天才,拍些注定会得苏联与列宁奖金的电影,失去自尊与个性以赢得奖赏;要么就自己做导演(他喜欢做导演,但羞于出口——他完全是个可恶的骗子),拍些庸俗电影。至于我和他分手,我很高兴发生了。输家是尤瑟夫:他以为他走掉了、不守承诺,在那个时候,我会看做致命一击,因为我没人可以共事了,我会完蛋。他是真想这样的事发生。实际上,雷伯格(注:Georgy Rerberg,1937-1999,苏联摄影师,是塔可夫斯基《镜子》一片的摄影)和我正在准备拍摄,我从未跟别的摄影师工作得如此轻松、愉快和有趣。在寻找新方法的时候,我们相互尊重。我觉得这才是真正在做事瓦迪姆结果还是输了。(《时光中的时光:塔可夫斯基日记(1970—1986)》,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

值得一提的是,在拍摄《镜子》时被塔导捧上天的雷伯格,两人之间的蜜月期也没能维持多久。1977 年塔可夫斯基拍摄《潜行者》(Stalker)时,因对雷伯格的摄影技术不满而在拍摄中途就将其解雇,已完成的全部画面统统换人重拍。同样是在他的日记中,塔可夫斯基用诸如“无足轻重的浅薄之人,不懂自尊长不大的堕落者”(1977 年 5 月 28 日)“糟透了,都得重拍。所有的,1400 米。没钱,没精力,都怪雷柏格”(1977 年 7 月 21 日)“他糟蹋艺术与才华的准则,他以为才华就等于他自己——所以他堕落了酗酒、没信念、鄙俗,他是衰人他是一具行尸走肉”(1977 年 8 月 26 日)来形容雷伯格。2009 年,俄国导演伊格尔·迈博罗达(Igor Maiboroda)完成纪录片《雷伯格与塔可夫斯基:<潜行者>的另一面》(Rerberg and Tarkovsky. The Reverse Side of ‘Stalker’),大揭塔导敏感易怒、自我中心的性格阴暗面,更将雷伯格半路被炒的幕后黑手指向了公报私仇的塔导夫人拉丽莎(Larisa Tarkovskaya,雷伯格当初曾反对由她主演《镜子》)。

1992 年的访谈中,回望当初与塔可夫斯基分道扬镳的决定,尤瑟夫解释说:“当摄影师与同一位导演合作太长时间之后,摄影师有时候会感觉到来自导演太过强大的压力。”此外,他表示《镜子》的剧本里“有些重要的地方,我感觉无法理解或是难以接受。”而塔可夫斯基则在 1986 初版的《雕刻时光》一书中不无调侃地表示:“早知道瓦蒂姆·尤瑟夫的为人,或许我就应该更狡猾一点。与其从一开始就让他了解我的全部想法,还不如一次只给他看一小部分的剧本。”

黑白电影摄影大师——吉尔伯特·泰勒和瓦迪姆·伊万诺维奇·尤瑟夫

从左到右:当尤瑟夫与塔可夫斯基合作《压路机与小提琴》时,后者还是电影学院的学生、1966 年,尤瑟夫为长篇巨制《安德烈·卢布廖夫》掌镜。

2010 年,81 岁的尤瑟夫完成影片《橙汁》(Apelsinovyy sok)后宣布封镜,但之后仍继续在培养他的莫斯科电影学院任教。30 年的任期中,他常告诉学生:电影首先是团队合作,拍摄者互相缺乏理解,电影势必无法成功。8 月 23 日,瓦迪姆·尤瑟夫在下诺夫哥罗德去世,他原本是受俄罗斯电影协会主席尼基塔·米哈尔科夫(Nikita Mikhalkov)的邀请前去那里,后者去年夏天在下诺夫哥罗德办了个电影学院。一年学成,8 月举办首届毕业典礼,于是请了前辈过来当嘉宾,不想尤瑟夫突发心脏病去世,享年 84 岁。“他属于那种能将黑白电影上升到艺术品高度的摄影师,虽然他自己后来不拍电影了,但这些年里却真正做到了桃李满天下,那些学生会将尤瑟夫的摄影艺术继续发扬光大的。”米哈尔科夫告诉记者。